袁晓辉:AI不应只为精英而来,而应为每一个人而来

2026年1月27日,腾讯研究院主办的腾讯科技向善创新节2026正式举办。腾讯研究院创新研究中心主任、资深专家袁晓辉女士在现场进行了演讲。
以下为袁晓辉的演讲全文:
尊敬的各位嘉宾、各位朋友、直播前的朋友们,非常高兴今天我能跟大家分享一些关于AI时代的思考。
今天这个题目非常宏大:AI时代,为谁而来。
我有两个身份:一个是在腾讯研究院做产业研究,另一个是两个孩子的妈妈。面对如此宏大的命题,我觉得必须从一个微小的感受开始讲起。
我平时陪伴孩子的时间比较少,因为日常工作非常繁忙。举一个例子:元旦时我带孩子们出游,但由于我们做产业研究需要持续观察行业,每天都要关注动态,时刻紧跟变化,所以即便出游我也难以放松。我在手机上看到许多硅谷工程师正在996工作,他们一个人指挥着十几个AI智能体高速迭代。而在另一面,因为是假期,我五岁的女儿拉着我滑滑梯,要我爬上滑梯陪她一起玩。我其实非常享受与孩子相处的时光,觉得孩子软萌可爱,特别治愈。但我发现一个问题:每次陪伴孩子的耐心只能持续二三十分钟,之后脑海中就会浮现那些硅谷AI工程师,开始不由自主地思考他们认知迭代的速度。
我因此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撕裂。这种撕裂感来自两个身份:一方面我身处行业中,深知这样的产业变革正在真实发生;另一方面,我发现陪伴孩子成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需要长期坚持,甚至看不出明显的变化。
这种快与慢的对比给我带来巨大冲击。那该怎么办呢?
为了跟上这个时代,我采取了一些应对策略。
首先,在工作时间我开始更多地使用AI,真正将其作为工作伙伴。比如制作PPT、整理会议纪要、撰写材料等,能使用AI的地方我都尽量使用。我发现这确实带来巨大价值,因为它的速度和效率非常高。你会发现,自己多了一个能自然对话的伙伴,你的专家经验可以沉淀为所谓的“技能包”,它能够学习你的知识并复用于下一个任务,这让我受益匪浅。
我甚至用腾讯的AI编程平台CodeBuddy搭建了个人记忆系统。因为当前大模型的记忆功能还不够好用,但如何让AI记住你的偏好、工作习惯、行为模式和标准呢?我希望未来能有一个AI智能体代表我处理一些工作。我这是Vibe Coding(氛围编程)——我一行代码都没写,只是指导AI帮我搭建。方法很简单:告诉AI“帮我构建一个记忆系统,我需要它能够……”,把这段指令交给AI,你甚至可以请它基于你的指令再写一个master prompt来优化原始指令。

我现在已经开始使用这个记忆系统,并且发现它确实越沉淀越好用。目前我感觉AI更像一个智能伙伴,脑海中的许多想法都能得到回应。以前那些零碎的想法可能无处安放,现在却有人可以和你讨论、深化这些思考。
我经常使用的一个方法是苏格拉底提问法:让AI扮演苏格拉底并向我提问。这时它能问出许多我潜在的想法,有些甚至是我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。在腾讯研究院做研究时,我们甚至让AI扮演某个领域的专家,例如张小龙、乔布斯、哈萨比斯等,给予我们启发和提示。这种方法极大地拓展了我们的思维,起到了脑力激荡的作用。这或许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,真正与一个存在进行思想上的交流。
这样的进步让我感到提升,但也隐隐觉得不对劲。为什么呢?因为我总发现有人比我更擅长使用AI。那些未婚未育的同事,可以有更多时间探索如何与AI协作;一些全职自媒体博主,每天早晨都在分享他们总结的技能包(Skills)使用经验,让人感叹“他们迭代得真快,再不跟上就落后了”。于是我又继续努力奔跑,向他们学习,与他们一同迭代。后来我发现,自己似乎跟上了这个时代,甚至能带领我们AI原生小组的同学们以更好的方式协作、执行任务。
直到有一天,一位朋友问我:“晓辉,你觉得驱动我们行动的是内心真正的渴望,还是FOMO?”FOMO就是Fear of Missing Out,指因害怕落后而产生的焦虑。他问这个问题时,我愣了一下。我似乎从未认真思考过,好像确实是焦虑更多地驱使我行动。接着他说:“其实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效率本身。很多时候我们都在用AI提升效率,却忘记了背后真正重要的是什么。陪伴家人、享受生活、获得认可、拥有选择的自由——这些或许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。”那一刻我有些被打动。当AI作为效率增长的机器出现在我们身边时,我们容易不自觉地被效率带来的增长蒙蔽双眼,而忘记背后的本质。
一次例会中,同事问我:“晓辉,你认为使用AI是目的还是手段?”我回答:“当然是手段。”但目的是什么呢?我们真的能清楚看见推动AI发展的目的是什么吗?可能并非每个人都能看到。康德说过“人是目的,不是手段”,但在AI时代,似乎很少有人大声喊出这句话。
为什么?因为这场生产力变革来得太快。除了我之前提到的应用,我们还看到更神奇的用法:一个人可以指挥一个智能体,也可以指挥十个智能体,甚至能让自己成为智能体老板的老板。我们有一位同事已将自己升级为“总经理”:他指挥一个智能体扮演总监,让这个智能体负责监控其他智能体的进度,自己则设定标准。因为他发现直接管理太多智能体太累,于是成为了管理者的管理者。
但这背后是什么呢?其实是AI杠杆在不断扩大。当一个人真正掌握这些工具时,就可以指挥千军万马。认知的广度或局限,就是身体的局限。许多同事最近都说要照顾好身体,因为与AI协作时,你的时间和精力远远跟不上。那我们怎么把自己解放出来?更多的同事开始尝试multi agent多智能体协作的方式。然而在这个过程中,普通劳动者的价值增长非常缓慢,而那些善于使用AI的人,其价值却在指数级增长,且这一趋势愈演愈烈。

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焦虑的根源:我害怕他们变得过于强大,害怕他们占据更多的社会资源和财富。我们常说现在是窗口期,是还有能力利用AI为子女积累财富的时期。但未来呢?未来的财富将流向谁?真的能流向普通人吗?AI时代的红利能否被所有人共享?我认为这才是焦虑的根本:财富分配问题。
我们是否真的能让智能时代的红利被广泛共享?这是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。当然,当前的生产力变革必然要求社会制度创新,但社会制度创新的社会成本巨大,因为一项政策失误可能带来严重影响。是否可能通过小步迭代试错或设立实验区的方式试点?例如先行探索全民基本收入保障,或更公平、更普惠的解决方案?我认为这是非常根本的问题,但它的解答需要时间,需要我们所有人共同努力思考。
在此之前,我们能做什么?
作为科技行业工作者,我们能做的是让技术“看见人”——看见每一个使用AI的人背后的真实需求,他们追求的价值主张是什么?我们的产品设计是在增强人的能力,还是在矮化人的价值?是让彼此更多被看见,还是将人锁在屏幕中消耗注意力资源?技术是在放大人,还是在替代人?我认为这些都是科技行业工作者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。
我们也会讨论AI普惠。作为AI领域的观察者,我已身处行业前沿,却仍为上述问题焦虑。那么司机、外卖小哥、照顾孩子的父母呢?他们的时间更紧张,没有太多机会学习新事物。此时我们如何让智能化工具被更多人用上?能否让劳累一天的外卖小哥有更多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?能否让辅导孩子功课的父母少一些对未来的担忧?能否让偏远山区的乡亲享受到城市人才有的服务?这些普惠问题,同样值得每个人思考与努力。
我认为当前的转型阵痛不可避免,上述问题正在发生。但我也看到身边越来越多的朋友、视频号观众分享使用AI的心得。大家感到AI确实能提升创造力,让认知水平进一步提高。我也看到腾讯及其生态伙伴公司正在思考如何让AI工具更好用,如何让它无感地融入生活,让智能真正成为每个人前行的助力。我们还看到彼此之间的扶持:没有时间的人可以与同学、同事交流,利用茶余饭后的零星时间,找到使用AI的方法和灵感。这种相互照亮也让我们感到希望。
回到今天的主题:AI不应只为精英而来,而应为每一个人而来,为每个渴望在这个时代取得进步的人而来。如果能真正实现AI普惠,我们将迎来新的文艺复兴——不是科技精英的复兴,而是每一个人的复兴。因为AI将放大我们独特的特质:我们生来具有不同的能力、基因,擅长不同的领域,有人善于表达,有人善于思考,有人善于艺术创作……AI能否真正放大每个人身上的闪光点,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?这也是需要我们认真思考的问题。
AI是为了让每个人过上更有尊严、更有选择、更有意义的生活。为了实现这个目标,我们需要付出努力和成本。“人是目的,不是手段”在这个时代变得更加重要。我们应时刻牢记这个方向,时刻反思:我们今天所做的是否真正认同?是否能让其他人变得更好、让世界变得更好?
最后,我也希望未来陪伴孩子滑滑梯时,能够全身心投入那段时光。我希望每个人的价值都被看见,也希望AI能带我们走向更远的未来。因为AI是全人类智慧创造的成果,我们也值得更好的生活。谢谢大家!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