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问RISC-V
作为“年轻”但已经实现百亿芯片出货量的指令集，RISC-V被半导体及算力产业寄予厚望，其灵活、简洁、开放、可拓展的优势，也被认为与AI等新型工作负载高度契合。但也需看到，RISC-V与已经积累几十年的商业架构相比，仍存在软件生态薄弱、下游难开拓等问题。围绕RISC-V产业如何落地，近日，《中国电子报》记者与北京RISC-V数字基础设施创新中心总经理陈景伟进行了两个小时的对谈，试图就目前RISC-V产业发展最重要的十个问题进行梳理。
1、让RISC-V“不可替代”的底层逻辑何在？
是否必要？陈景伟：首先，RISC-V让芯片设计工程师能够更充分地发挥自己的水平。以往的商业化架构相当于预制菜，提供半成品或成品。而RISC-V是原材料，芯片设计得怎么样，几乎完全取决于IP核及芯片设计者自身的水平。如果从IP供应商购买架构或者IP核授权，那芯片性能如何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家IP公司本身，开发者能发挥的空间是相对有限的。其次是灵活定制。越靠近底层架构的开源共享，越方便芯片设计工程师去创造。可以说，RISC-V在IP层面，给了工程师相当大的自由度。其三是RISC-V从被设计之初就面向所有场景。从IoT、边缘端、端侧一直到数据中心等HPC场景，都能采用RISC-V。即便IoT和数据中心对芯片需求的差异很大，但它们理论上都能用RISC-V来构建。其四是容易被忽视但很重要的一点：RISC-V能够加速“无意识的创新”。在过去近二十年，包括横空出世的ChatGPT,都不是刻意去攻关的课题，而是一些研究或者工程衍生出来的创新。这种创新在闭源体系下的成本是非常高昂的，而RISC-V指令集架构开源开放，可直接基于架构开展研发。因此，RISC-V能够大幅降低创新成本。其五是性价比。RISC-V是全新设计的架构，没有关于第三方IP的历史包袱，具备成本优势。
2、如何应对下游客户“Arm用得好好的，为什么要用RISC-V”式提问？
谁愿意用？陈景伟：目前绝大多数产品需求都是供给过剩的，因此芯片团队哪怕提供一些微小的创新和提升，都能够打动用户。举个例子，在智能手机行业早期阶段，行业主流充电模式为5V1A慢充，用户被充电耗时久、续航焦虑的痛点长期困扰，而18W快充仅通过充电效率的翻倍升级，以轻量、易落地的技术创新精准切中核心需求，瞬间成为消费者换机的核心考量点。所以要用RISC-V的第一个理由是：在当前创新颗粒度越来越细的趋势下，创新正朝着更加精细和个性化的方向发展，RISC-V凭借灵活定制优势，能够允许开发者根据特定需求进行深度定制。这种贴身定制式创新更贴近应用场景，从而为用户提供更高的性能、更低的成本或更独特的功能，最终实现更大的价值。第二个理由是创新性场景需要新的架构。随着技术浪潮的推进，创新性场景如人工智能、边缘计算等不断兴起，这些领域对计算架构提出了全新的、多样化的要求。传统架构往往难以灵活适应快速演变的场景，因此需要一种能够高度定制、开源且可扩展的新架构。以AI时代为例，深度学习、神经网络推理等任务需要高效能、低功耗的专用硬件，而市场上没有现成的产品。RISC-V开源开放，成本、功耗相对低，又非常灵活，可以直接匹配，无缝适应技术变革。
3、怎样提升RISC-V的生态成熟度，使开发和迁移友好？
如何好用？陈景伟：在RISC-V语境下，我们探讨的生态成熟度通常指软件生态。我们可以将软件生态分成三类：封闭系统、开放系统和半封闭半开放系统。封闭系统的典型是公交地铁的闸机，搭载了嵌入式操作系统和若干软件，可能一年乃至几年都不用更新。开放系统最典型的例子是手机，用户频繁地安装、更新应用，也能够操作应用，但并不完全掌握每个应用的代码或插件，也无法干预其运行过程。半封闭半开放系统的典型是电梯里的广告机，隔三差五会更新内容或进行升级，不会几年不动，也不像手机应用那样更新频繁。封闭系统的生态适配很容易解决，因为软件名单非常有限，按照名单逐个适配就可以了。对于半封闭半开放系统，要结合投资回报率决定是否去适配。而应用频繁迭代、软件来源多样的开放计算场景，由于生态构建的复杂性和规模要求，短时间内还不适合基于RISC-V构建软件生态。究其根本，软件生态如何开发、如何迁移、如何演进优化，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，更多是商业问题。相比封闭场景，开放计算场景的成本是不可控的，比如手机应用商店今天有10万个应用要适配，过一阵子就变成11万个应用。不仅适配工作量大，还需要持续的高投入，且短期内未必能盈利，这是开放系统的软件生态难以成熟的关键。那RISC-V如何进入开放场景呢？可以从全新场景和设备切入。比如我们做一款智能体耳机作为智能交互中心，采用全新的设计，从第一代就基于RISC-V架构开发软件，不涉及迁移，完全是一个新生态，那自然能够在开放场景将软件生态做起来。另外，随着AI及智能体的飞速发展，传统的软件架构受到巨大冲击，“软件迁移/适配”中的“软件”，其现有形态未来如何演化，也备受关注，最终可能导致传统的“迁移/适配”不复存在。
4、怎样让RISC-V（包括IP、架构、芯片、工具链、软件等环节）企业赚钱？
如何盈利？
陈景伟：RISC-V企业的盈利逻辑其实很清晰：在特定场景中，只要产品能精准解决某个痛点，就能吸引并沉淀用户，进而实现盈利。
芯片企业的盈利离不开规模化，因此核心在于芯片产品能精准匹配并解决某个痛点，从而实现规模放量，这通常依赖于性能提升、生态建设以及市场渗透。与此同时，下游的设备商通过将芯片集成到智能终端或工业设备中，软件商开发适配的操作系统、工具链和应用软件，以及方案商提供定制化的解决方案，都能在RISC-V生态系统中实现盈利，共同促进技术普及和商业成功。
5、开源标准之下，RISC-V企业如何构建自己的护城河？
如何培优？
陈景伟：其实RISC-V并没有降低芯片研发的难度，只是降低了进入门槛（类似于“大学更容易考上但更难毕业”）。以往的成熟计算架构类似预制菜，以成品或者半成品的形式供应，就像我们买一个成品的馒头热着吃。而RISC-V等于有了面粉，但是能不能把面点做好，是另外一回事，研发或设计水平不行，馒头就蒸不出来。再比如建筑业有《民用建筑通用规范》，里面规定了若干种建筑结构。但是有的建筑团队只能盖10层高，有的团队能盖到100层，这就是同一标准下的水平差异。
从指令集到框架到一款芯片流片，中间有相当长的距离，如何进行芯片设计、如何实现预期性能，都在考验企业和开发者的能力。同样的指令集标准下，有的研发团队能把芯片性能做到另一个团队的两倍，或者把兼容性做得更好，这种水平上的差异就是企业构建护城河的空间。
6、AI风口之下，RISC-V凭何起飞，能飞多高（性能指标）、飞多远（应用范围）？
如何借力？
陈景伟：当前AI的各种算法演进得非常快，但无论怎么演进，RISC-V总能搭出更适合AI算法的架构，因为RISC-V太底层、太原生了。假如AI算法是顾客的口味要求，那RISC-V是最基础的原材料，顾客想吃什么，RISC-V可以用原材料随时去做。加上RISC-V没有历史包袱和授权上的各种商业考量，反应速度非常快。所以越是急速发展、急剧变化且多元化的计算需求，越适合用RISC-V去构建。
至于性能的高度和应用的广度，现在还不好预测，Tenstorrent号称CPU单核性能达到22 SPECint 2006/GHz,但这还不是上限，因为RISC-V还在不断加“外挂”，也就是扩展指令集。如果RISC-V的基础指令集是一把螺丝刀，扩展指令集就是各种型号的批头，可以按需更换到螺丝刀上以维修不同精密度的设备。当新的计算需求出现，做一个相应的扩展指令集加入基础指令集，就可以快速搭建面向新需求的架构。这意味着，当老架构负重难行的时候，RISC-V还有无限可能。
7、去年到今年年初，RISC-V服务器级别的IP陆续发布或交付，今年相应的芯片和服务器也会陆续出来。曾经数据中心CPU是x86的天下，后来Arm架构通过英伟达的Grace CPU打开了切口，目前占比来到16%（2025年第三季度），RISC-V在数据中心场景的切口是什么，有多大机会？
如何突围？
陈景伟：在数据中心传统硬件（比如主控CPU）领域，RISC-V与x86、Arm等积淀几十年的架构尚存差距，寻求平替不是理想的切入点，还是要密切关注AI等新生的工作负载，向新增领域发展。
还有一个切口是辅助芯片或外围芯片，像国内已出现的RISC-V BMC（基板管理控制器）芯片，是服务器主板的控制芯片。
我们观察到面向数据中心场景的RISC-V CPU今年会有若干款产品流片，但具体参数、性能，在数据中心的落地效果，还要等流片成功再做判断。另外，实现服务器主控CPU流片之后，还有诸多标准需要支持和适配，并满足数据中心对安全性、稳定性等各方面的严苛要求。相比x86、Arm，RISC-V是架构变了，但要设计出和其他架构一个档次的芯片，该下的功夫一点都少不了。
8、x86和Arm都是企业发明、企业主导，RISC-V的发展路子有什么不一样，怎么走？
如何发展？
陈景伟：RISC-V要持续健康地发展下去，一定会遵循二八原则，也就是一小部分企业做了绝大多数贡献，起主导作用。期待大家像撒胡椒面一样均等地做贡献，是不太现实的。
可是那20%的头部企业，为什么愿意大力投资，为社区做贡献呢？
从产业逻辑来看，RISC-V覆盖全场景，越到山顶（高端高价值市场）企业数量越少。比如未来能在服务器CPU占有一席之地的RISC-V企业，可能全世界只有个位数，而做冰箱控制器芯片的RISC-V企业会有几十家甚至更多。
而山顶上那些高获利的企业，从RISC-V生态受益最多，所以它们有意愿有动力去投资、贡献和主导RISC-V社区的发展。这就像英特尔投入大量资源支持Linux的发展，这样英特尔的硬件在Linux平台上跑得更好，它受益更大。将Linux的开源道路映射到RISC-V，也是能够走通的。
9、如何避免上游等着下游多给导入机会、下游等着上游的优质产品这种“先有鸡还是先有蛋”的问题？
如何破局？
陈景伟：一句话：谁着急谁先干。现在大多数场景都是供给过剩，客户有订单，供应商就会蜂拥而至。所以客户是不着急的，因为他们有其他选择。虽然RISC-V有很多优势，但若暂时没有客户想要的产品，他们可以选择Arm或者x86。这就像馒头没蒸好，客人可以先吃米饭。而芯片原厂，如果不主动向客户靠拢，经营乃至生存就会出现问题。
当然RISC-V芯片原厂在客户开拓中，肯定会面临挑战，可以先从封闭场景起步，这样投入产出比相对可控。
至于半开放半封闭场景和开放场景，目前全国各地的RISC-V创新中心都在协同芯片企业一起开拓。比如北京RDI创新中心在衔接上下游的过程中，遵循一个“简单直观”的逻辑，叫作“三真实”：真实客户、真实场景、真实在用。我们的目标就是RISC-V产品及方案真正被终端客户用起来，至于100个人用还是一万个人用，是下一阶段的目标。当然，从现状到最终应用，中间会有很多断点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断点一一续上，比如中间环节的用户提到某一个性能指标提升50%就可以用，那我们就去把这项性能提升50%。
对于这种方式，市场上也会有质疑的声音：既然RISC-V产品及方案在落地终端的过程中有这么多断点，是不是意味着产品或方案不好用。其实RISC-V是很有潜质的，它有一个演进的过程，好产品是被用出来的，用户不断去用它才能持续进步，生态才能不断完善。
去年9月，我们在北京亦庄发布“RISC-V商用落地加速营伙伴计划”，征集尚未完善的RISC-V解决方案PoC（概念验证）、Demo（演示原型），为其提供集中式资源支持，最终将PoC和Demo升级为可商用、满足规模化市场需求的解决方案，以推动RISC-V向场景落地演进。
另外，如果更多项目在招投标过程中，把采用RISC-V架构列为加分项，会显著加速RISC-V的应用和部署，吸引全球产业优质资源流向RISC-V。
10、今年RISC-V产业有哪些可期待的进展？未来三年、未来五年又有哪些目标？
预期如何？
陈景伟：今年RISC-V在边缘侧AI芯片领域会迎来不错的进展与突破，服务器CPU领域也会迎来集中爆发。服务器CPU不仅在研发投入力度上更大，技术攻坚的难度和布局挑战也更高，无疑会成为今年RISC-V发展的重要看点。
未来3～5年，RISC-V产业最核心的目标是在每一个典型场景里都能有样板客户，比如IDC、运营商等客户，能在其数据中心AI工作负载、端侧、边缘侧等场景中，至少有一个应用RISC-V的成功案例，这也是RISC-V企业努力向前跑的原因。
